以下是我在Facebook與學生討論數學的內容摘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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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年前在荃官代課時,給學生出的一題心理測驗:
有一枚硬幣,擲了十次,十次都是正面。再擲一次,得正面的概率是:
A. 1
B. 1/2
C. 0
D. 且慢!那個硬幣是不是公平的?
心理分析:
A: 經驗主義者。主張透過感官見聞來了解世界,重視實質證據。由於過往十次結果皆為正面,取實驗概率=相對頻數=10/10 = 1。
B. 理性主義者。在一些不證自明的簡單道理上,加以推理而得出結論。否定感官經驗。由於擲硬幣時得正面和反面的概率相等、每一次擲硬幣的結果和以往經果無關,因此P(正面)=1/2。
C. 賭徒。一枚公平硬幣投擲很多次,得出正面的概率會很接近1/2。因此有些人會產生錯覺,認為十次正面之後,下一次的結果會令得到正面概率較接近1/2,因此較可能是反面。(賭仔:連開十舖大,今次仲唔開細?)心理學上稱為賭徒謬誤(gambler's fallacy)。
D. 香港學生。 看題目做人。如果題目說硬幣是公平的,就用B;題目沒有說硬幣是公平的,就用A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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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經常在想的問題:三角學和幾何學有甚麼分別?我們利用已知比來定義sin t,又用sin t建立未知比的關係。為甚麼不直接說已知比等於未知比呢?舉例而言,海島算經第一題是這樣的:「今有望海島,立兩表,齊高三丈,前後相去千步,令後表與前表參相直。從前表卻行一百二十三步,人目著地取望島峯,與表末參合。從後表卻行一百二十七步,人目著地取望島峯,亦與表末參合。問島高及去表各幾何?」這問題可以用中三的三角比來解決。但即使不懂三角比,也可以利用相似三角形來解決。古人解答此題,也是用長度之比來解決的,完全不需要sine, cosine, tangent。 那麼,三角學的意義何在?
閱讀了一些書(A mathematical gift II, Kenji Ueno等著。可在公共圖書館借到。)後,終於有些頭緒。
在幾何學中,我們取一任意直線的長度為1單位。怎樣比較兩線段的長呢?墨子說:同長,以正相盡也(《經上》)。要是兩段直線放在一起能夠完全重疊,我們就說這兩段線一樣長。於是,對於任意的直線長度,均可以該單位的倍數表示。要表示曲線的長度就麻煩了。我們不能將一條曲線和直線完全重疊,因此不能直接比較一段曲線與一段直線的長度。亦因此,我們在在直線上建立的幾何學(例如計算面積),不能用在曲線的世界中。
曲線就好像一個燙手山芋──直接拿起就會灼傷,放手的話又會掉到地上。怎麼辦好呢?用個麵包夾夾起來吧。麵包夾讓我們能間接拿起燙熱的食物,又不會灼傷手。
先收窄討論範圍。曲線有很多種,當中最重要的要算是圓形。要是我們只懂得表示直線的長度,可以如何將弧線(圓周上的一段)的長度告訴別人呢?
繼續說之前,我先要指出:角度和弧長可以互相代替。比方說有一塊半徑為1的薄餅,我切了一塊45度的出來。它所對應的弧(薄餅的邊)長就是pi/4;要是角度加倍成90度,弧長也會加倍成pi/2。角度與弧長成正比,知道角度,便知道弧長,反之亦然。較深的數學書索性用弧長表示角度(稱為弧度。例如:「角AOB = 45度」寫成「角AOB = pi/4」),在數學上反而更方便。計算機畫面上有個小D字,代表使用度為角的單位。我們可以設定以弧度表示角的大小。這時畫面上的顯示R。
我們可以將弧的兩端連起成弦(D字形),然後告訴別人弦的長度。對方便可以將這段弦線放到圓形上,求得對應的弧長了。基於對稱性,我們只需要考慮這個圖形的半截(D字的上半截,應該叫……杜拜塔!?)就可以了。由半弦求半弧,名曰arcsine(故名);由半弧求半弦,名曰sine。
直線和直線可以互相比較,圓弧和圓弧也可以互相比較,但直線和圓弧就不能直接比較。Sine, cosine, tangent的作用,是將直線和圓弧對應起來,使我們可以利用直線表示曲線。有分教:寧在直中取,不向曲中求。要是我們的手是直線幾何,圓弧等曲線是個燙手山芋,那麼三角函數就是那個麵包夾,使我們不用受熱,也能間接拿起食物。因此,有些人主張把這幾個函數正名為圓函數circular function。不過我們還是叫它們作三角函數trigonometric function。這好比馬路改成行車,還是叫馬路。叫慣就不改了。
那其他曲線又如何呢?計算機上有個hyp鍵,代表雙曲函數(hyperbolic function)。按[hyp][sin]代表sinh(hyperbolic sine)這個函數(中學大概不會用到)。它的作用,是把一段直線的長度和一段雙曲線的的長度加以對應。聽說還有根據其他曲線定義的函數,不過很少用到便是了。
記住:三角學不是講三角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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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三教完了概率,我說了一個例子。
比方說有一群動物,雌雄各有兩種繁殖策略。雄性可以是忠誠(交配後協助養育子女)或是風流(交配後不顧而去);雌性可以是保守(要求雄性進行一連串求偶行為才交配)或開放(沒有求偶行為也交配)。於是,雌雄相遇,就會有四種可能情況,而每種情況都對產生該種行為的基因的散播產生影響。比方說,開放女遇上風流男,男方風流過後便逃之夭夭,另覓新歡。於是他就會有較多後代,使得下一代的風流男增加。然而開放女做了單親媽媽,減底了繁殖能力,就會有較少後代,於是下一代開放女比例減少。這時忠誠男就會受到逐漸增加的保守女垂青,使下一代忠誠男比例增加。男方變得忠誠了,開放女會因省下不少求偶時間而得到繁殖力提升,於是下一代開放女比例又會增加......那麼何時才變得穩定呢?
要是我們以一個分數代表該種動物散播基因的能力,那麼我們就可以利用概率與期望值的方式計算出,在一段時間後,該族群的基因比例。這些比例稱為進化穩定策略(Evolutionary Stable Strategy, ESS)。我上課講解了有關的數學內容。以中三的概率知識,便足夠應付了。
以上理論由John Maynard Smith提出,Richard Dawkins舉例說明。可參考http://books.google.com.hk/books?id=0ICKantUfvoC&lpg=PA140&ots=yVaMnFI3TS&dq=selfish+gene+battle+of+the+sexes&hl=zh-CN&pg=PA140#v=onepage&q&f=false(很大堆英文。要中文版的話,到圖書館找找吧。)
當然,一個族群的動物不可能簡單分為保守或開放、忠誠與風流。不過其行為傾向卻可以透過概率來理解。比方說,要是計算出種動物保守的雌性佔較大比例,可以理解為該種雌性會要求雄性作很多繁複的求偶行為。
這些概率又和動物哺育行為息息相關。鳥類需要花長時間孵蛋和喂哺鶵鳥(詳細情形見白居易的《燕詩》。中一背過的。其實這首詩所描述的情況,也可以考慮其基因散播,用概率加以分析。哎呀,中文老師,不要打我。)因此,雌性會要求雄性進行很多求偶的活動,使他們另覓新歡的代價變大。於是,許多雄鳥,都是色彩鮮艷,能歌善舞的。雌性就不需要了。到youtube搜尋"birds mating dance",會找到許多有趣的鳥類求偶舞片段。有興趣的話,還可以觀看BBC動物紀錄片"Life"。有一集專講鳥類。
相對而言,海龜在沙灘上挖個洞,生完蛋就走了,沒有必要進行求偶行為。亦因此,我們從來不會見到海龜懂得唱歌跳舞的。(想起來也很有趣。)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之事,箇中自有數學玄機。
拜託,不要問我考試考不考。這是一種人類文明的行為,叫做求學。要是老師本身失去了求知的熱誠,便不要指望能培養學生的學習興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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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運動很直接。例如是舉重:你手拿著的就是你要舉起的傢伙。
有些運動比較間接。例如劍擊:你不能直接打你的對手,要用劍刺。
有些運動再間接些。例如網球:你拿著球拍,球拍打球,球再飛出去。
再間接些的,例如桌球:你拿Q棍,Q棍撞白球,白球撞紅球,紅球再入洞。
我記得小時候打康樂棋,枱角的棋,不能用白棋來打,要撞另一顆棋將它撞出來,再用白棋打。(年代久遠,不太肯定。)即:手拿Q棍,Q棍撞白棋,白棋撞一顆棋,那顆棋再撞角落的棋。
不難發現,每間接多一層,控制力度就輕一層。其差異就有如舉重槓鈴和康樂棋重量。
以往在一些互信較差的學校,學生做任何練習,都一定要交給老師檢查。老師沒有看到的話,就表示學生沒有做。於是老師花了很多時間去檢查,做其他事的時間相對就少了。(聞說有些哲學家認為,當一張椅子沒有被人看到,它並不存在。無人森林中的大樹倒下,沒有聲音。)
我們交的功課,就正是一種很間接的練習方式。學生做了給老師檢查,老師又要給科主任查簿,科主任再給校長,不知還有沒有其他人來看。單純依賴這種方式作為練習,就好比用康樂棋的打法要舉起一個上百公斤重的槓鈴,難以得到成功。交功課有其重要意義。讓人看到我們的工作成果,對方才會放心投放資源和信任。只是我們不能依賴。以往在一些學校,學生欠缺學習動機,「解決」方法就是:無視學習動機,給予更多功課,不交者處以酷刑。成效呢。。。唔。。。
安排下學期功課時,我也考慮到這一點。我想,功課的份量能滿足校方要求就好了。(當然啦,要是不交,請想像Homer Simpson掐著Bart脖子的情形。。。)實質上對學習較有益的,是學生自發做的一大堆連答案的練習。(快將推出)而最重要的,是做完練習後的思考組織。在這三者當中,愈是看不見的,愈是重要。
學習好像採摘野山人蔘一樣。可見部份的重要性,在於它指出了不可見部份的存在。我們真正想要的,是不能直接看見的根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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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學老師要看懂數學題中的立體圖,當然是輕而易舉。然而,想了解學生為甚麼看不懂,就要忘記自己對圖像作出的各種詮釋,回到只看到白紙加幾條線的狀態。(這個比較高難度。)
在日常生活中,要產生立體視覺,人類會利用多種心理提示。例如:較近的物件會顯得較大、較清晰、一般在下方,遮蓋其他物件。反之則為較遠。然後看看我們數學題的「立體圖」。天哪,白底黑線,除了點ABCD之外,甚麼都看不出來,要看文字說明,然後自已想像。火柴人也比它更立體。難怪有很多人都看不懂。不過數學圖必需如此:它甚麼都沒有,因此可以代表任何物體。
基於這個想法,做數學題時不妨將長方體想像成屋、盒之類的實物。而對於非長方體(例如帳蓬、紙飛機),就可以想像他被鑲鉗在一個長方體內。例如,想像一架紙飛機被放在一個長方體內,雙翼內接於長方體頂部,機尾剛碰到底部。想找機身和長度或角度,便可借助長方體完成。不論在工程或美術上,想畫一件非長方體的立體物品,都是先畫一個長方體(或與該形狀相近的立體幾何圖形)的框架,然後以該框架定位,將其他部份畫上去。
還有的是,當發呆時(上課除外),不妨在紙上畫畫立體圖形,蠻有趣的,又可訓練一下自已的立體感覺。這總比替杜甫畫上身體做些奇怪動作好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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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說笛卡兒的事蹟和夢很有闗係。他對哲學的追尋可以說是受到夢境的啟發:
「第一個夢是,笛卡爾被風暴吹到一個風力吹不到的地方;第二個夢是他得到了打開自然寶庫的鑰匙;第三個夢是他開闢了通向真正知識的道路。」
後來他在火爐前打瞌睡,想:「我怎樣能夠肯定我所見到、聽到、觸摸到的一切事物,不是由魔鬼所製造出來的幻覺?」於是他想到了「我思故我在」(即使一切都是幻覺,我必存在,才可以感受到),並發展出理性主義以及心物二元論等哲學思想。
傳說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一角的蜘蛛,領悟出坐標系統,將幾何和代數結合。後來他寫給瑞典公主的情信上只有一方程:r=a(1-sinθ),在極座標上畫出來就是一個心形圖案。見過一些網上趣圖,以方程畫個心出來,這些無聊事,人家發明座標系統後,一早就想到了。[補充:此事沒有史實根據。不過故事作者也蠻有創意的。]
他平日習慣睡到下午才起床。後來做了瑞典女皇的老師。女皇喜歡清晨上課。不久笛卡兒就掛掉了。
就讓我們趁這個假期,紀念笛卡兒,身體力行繼承他的偉大事業。ZZZ...
(還有:總覺得V煞好像笛卡兒?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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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明成績很好,小強成績很差。小強向小明請教取得佳績的方法。小明說:我十分貪心,有利的事就做,無好處的就不做。小強聽了後,學習時處處以分數為目標,計分的就做,不計分就不做,考的就讀,不考的就不讀。每次測驗後都不斷追問評分方法,為了一兩分也會跟老師辯得面紅耳赤。到派成績表的時候,他發覺自己的成績沒有多少進步,便找小明問:我已聽了你的話,計分才做,要考才讀,為甚麼成績卻沒有進步呢?小明說:你會錯意了。我讀書時,除了明白課題基本意義外,遇上不明白的地方,必定尋根究柢,務求理解全課意義;遇上有興趣的項目,會主動搜尋有關資料,滿足自己,也充實知識。小強覺得被騙,向老師訴苦。老師說:你怎能說他騙你呢?他認真的學習態度,一則可以豐富自己的知識,提升個人修養;二則可以輔助其他科目,並為將來的學習打好基礎;三則可以透徹了解試題內容,無懼各種變化。一心想着分數,會擾亂人的思緒,削弱求學意志,最多只能讓你多得一兩分,對整體學業卻沒有多大幫助,實在是得不償失!他的做法能帶來這樣大的好處,難道不是真正貪心的人最應該做的事嗎?
(仿《列子•天瑞》“齊之國氏大富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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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覺得一些數學課題「識就識,唔識就唔識」,沒有甚麼好教的,做足二十年past paper便成了。不過我想,那些「識做」的人,腦裏面總要對資訊作出一些處理,才能產生解答。當中可能有一些要素,是「唔識做」的人所缺乏的。這些要素不一定很明顯,但卻很重要。要是能夠將這些思維要素從思路中提煉出來,那將對學生大有幫助。
立體幾何應屬於「識就識,唔識就唔識」一類。為甚麼理解立體圖形比理解平面圖形困難那麼多呢?因為人的眼睛的視網膜是個平面,只能接收平面的影像。我們平時感知的立體世界,其實是平面視覺加上一些其他的提示所組成,例如兩隻眼睛向鼻尖旋轉了多少,手要伸直還是彎曲才拿到這件物件等等。3D電影也是透過讓左右眼接收不同影像,產生立體的錯覺。電影畫面也好,畫在紙上的圖形也好,可以有立體感,卻不是真正立體。有關立體視覺可觀看:
http://education-portal.com/academy/lesson/depth-perception.html
http://www.eruptingmind.com/depth-perception-cues-other-forms-of-perception/
我的貓打算從桌面跳上櫃頂,沒有成功的把握,便會望著目的地,頭上下移動,打量一番,判斷好高度才起跳。原來眼睛位置改變的時候,所見到的影像也會移動:較遠的東西移動的幅度較小,近的較大。這個現象在物理學上稱為視差(parallax)。根據物件影像移動的幅度,解聯立三角方程,或使用正弦公式(sine formula),就能計算到目標的距離了。噢,我的貓真聰明。
這一段TED的演講,介紹了印度一個機構,專門幫助貧窮的失明人士重見光明。
http://v.163.com/movie/2011/7/B/J/M7B9LO43L_M7BA2HJBJ.html
當中有一部分講述了從小失明、長大後才恢復視力的人,會對辨別基本圖案產生困難。比方說,一個正方形和一個圓形部分重疊,他會看到三個圖形:缺了一角的正方形,缺了一角的圓形,以及兩個圖形重疊的部分。要是把其中一個圖形動起來,他就能認得是兩個圖形了。
「動」是關鍵所在。所謂動,就是物件的位置隨時間而改變。三維的物體擠不進二維的視網膜,加上時間這一維,就好多了。所以我建議學生可以接觸一些表達立體幾何圖形的畫面,比如是立體的解迷遊戲之類。先接觸動的立體感平面圖形,再接觸不動的,就容易理解得多。我找到了兩個孔明鎖apps,放假不妨玩玩。
https://play.google.com/store/search?q=孔明鎖&c=app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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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學書上寫着:對於任意多面體(polyhedron),端數-棱數+面數=2,記作V-E+F=2,稱為歐拉公式(Euler’s Formula)。(歐拉公式一般指e^t=cos t + i sin t。這只是命名上的重覆,小事。)然而V-E+F=2只在凸多面體成立,而非任何多面體。凸(convex),即在圖形中任意取兩點,連起的直線完全在該圖形之中。教師用書的附註中也舉出了反例。課本卻由始至終都只是指出了V-E+F=2。數學普遍的做法是:詳細列出定理的所有必要條件,經嚴謹緊明後,得出了無一例外的結果。書中的做法,省略了一些條件,得出的結果也只是「多數」(以學生會接觸的圖形來說)成立。
V-E+F=2的意義何在?讓我們數了V和E之後就省去數F的工夫嗎?不然。我後來才了解到,V-E+F的意義,在於它是個拓撲不變量(topological invariant)。即是說:在物體的長度和角度改變下,這個量也是不變的。例如:我將一個正立方體拉長成為一個長方體,再把他推歪成成一個平行六面體(parallelepiped),扭正後再將它其中兩個則面合併變成一個三角柱體。這個過程中,各邊長,面積,體積,角度不斷改變,但V-E+F卻保持不變。了解了此一道理,我們就可以將這個觀念應用於任何圖形(平面,彎曲均可)之上,並且將V-E+F相同的圖形歸為同一類,看看它們有甚麼相同。「將不同長度和角度的圖形視為相同」便是拓撲學(topology)的基本想法。不妨看看Wikipedia中的資料。文字頗長,看圖好了。
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Euler_characteristic
拓撲學是一們很有趣,很能啟發思維,亦很具數學價值的學問。V-E+F=2則可謂通往拓撲學的門戶。從考評角度看,只考公式當然比考深層意義來得方便。但從學問角度來說,學了公式卻不繼續深究,就好像打開了寶庫之門,卻只是看兩眼就走了。這實在十分可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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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年前在荃官代課時那一班中三,以及今年教的兩班中三,都不約而同地問同一個問題:definition(定義)和property(性質)有甚麼分別?在書上的例題,平行四邊形對邊平行的原因是:definition of //gram,平行四邊形對邊長度相等的原因則是:property of //gram。為甚麼有這個分別呢?
答曰:平行四邊形的定義為:兩對對邊平行的四邊形。換言之,我們是覺得「兩對對邊平行的四邊形」太長了,給他一個代號,叫做平行四邊形。(不喜歡的話,你叫他小明也可以。這絲毫不影響其數學含義。)平行四邊形對邊平行,是因為平行四邊形的意義中,已包含了對邊平行這項性質。要是它的對邊不平行,我們根本不會叫它做平行邊形。
至於平行四邊形的性質,泛指在平行四邊形中必然正確的事,例如對邊相等和對角相等。按這個說法,對邊平行也是平行四邊形的特性之一。不過書上所指的特性,主要針對透過證明所得的結果。例如:我告訴你一個圖形為平行四邊形,你便知道它有四邊且兩對對邊平行。至於對邊是否相等呢?看起來好像是,但要經過證明才能肯定。(這個證明應該寫了在課本中一個你不會看的位置。)於是我們便知道平行四邊形對邊邊長相等。我們肯定它是真的,是因為我們做過證明。
荃官學生這個問題問得很好。教過其他學校的學生,他們根本不察覺到有問題。
本來,定義、公設、定理等演繹幾何的內容,已包含在中一二的課程中。不過因為這些內容難以制作大量運算題目以供操練和考試之用,所以老師隨便說一次便算了。甚至跳過該部份,亦不會對學生考試得分構成任何障礙。教不教,怎樣教,取決於老師本身對數學的認識。去年我花了不少時間心機將演繹幾何的精神理念教予中一學生,最後卻因個別人士沒有學過而受到批評。看來該校要改善教學質素,還得先提升一下教師學歷才成。
中國傳統科學追不上西方,其中一個致命弱點就是欠缺邏輯推理。而這個弱點,又因教育上只求結果,不問來由的做法而代代相傳。於是,學生不但對於西方文化的重要構成因素得不到認識,亦不能從幾何學中得到理性思維的訓練。演繹幾何老祖宗歐幾里得說:幾何學上沒有王者的捷徑。然而我們的教學方法,連走捷徑也嫌慢,幾乎是空降式的。知道現在身處何方已經很好,別說要知道來回道路。這種教法完全違反了演繹幾何的理念。
明代學者徐光啟評論幾何原本:此書有五不可學:燥心人不可學,麤(粗)心人不可學,滿心人不可學,妬心人不可學,傲心人不可學。故學此者,不止增才,亦德基也。這些品德,正是現代社會所欠缺的。
蕭文強教授為幾何原本來華四百年寫了一篇文章,內容豐富易明,很值得一看:http://hkumath.hku.hk/~mks/MrAuFigure.pd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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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國少年數學家伽羅瓦在與情敵決鬥前夜,通宵在做數學。結果:他在決鬥中掛掉了。這個故事教訓我們:1.五次方程不一定有解;2. 早睡早起精神好。
同學們,早點睡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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變分(variation)一課到底意義何在?高中數學的所謂變分題目,無非要求學生將變分化作方程,然後解方程,根本沒有需要用到變分。與其跟人說y∝x,何不直接說y=kx呢?我有兩項相關的想法。
1.變分的表達方式並不依賴單位與常數的值。例如我說:液體的容量V L與其質量M kg成正比。對於水,我們有M = 1 V。換了另一種液體,或是換了另一套單位,變分常數就不同了,但兩個變量的關係卻沒有改變。對於科學研究來說,兩個變量的關係才是真正科學理論正誤的關鍵。變分常數的量值,是在確立關係之後才有意義的。因此物理學的課本中,物理定律(如law of refraction)都是先以變分 (如sin t1 ∝ sin t2) 表示其量值之間的關係,之後才推出公式(如n1 sin t1 = n2 sin t2) 以作計算。
2.變分有助「挖掘」出常量。當我們說y=kx時,k是一個常量(constant)。這個常量有多「常」呢?它不會隨同一公式內的其他量(x和y)而改變,但卻可以隨公式外的其他量而變。以物理科熱學一課為例,我們說,加熱物體時,熱與溫差成正比,即Q∝ΔT。寫成公式使是Q=CΔT,C為常數(heat capacity熱容量)。這個常數也不是太「常」。要是我們說:水的容量是某某,這句說話不正確,也不錯誤,因為它根本無意義。物體的熱容量,取決於它材料,同時與其質量成正比。(要加熱雙倍的物體,自然要雙倍的熱。)於是我們說C∝m。寫成公式,就是C=cm,c為常數(specific heat capacity比熱容量)。注意:在Q=CΔT中,C是常量,但在C=cm中,C是個變量!常與不常,要視乎同一公式中有甚麼其他變量了。c比C更「常」,那麼c夠「常」了嗎?c的值只取決於材料,大概也夠「常」了吧。
要是我們的變分常數已經「常無可常」,我們說這是一個普適常數(universal constant)。例如:物理學中的理想氣體公式PV=nRT,R為普適氣體常數(universal gas constant),全宇宙適用。這條公式,正是由Boyle’s Law, Charles’ Law, Guy-Lussac’s Law(pressure law)開始逐步深入,過程中的常數也愈來愈「常」。
中學數學題,一般先給予情況求變分常數,然後再用該常數求一變量的值。於是我們總是覺得,那個變分常數,好像是用完即棄一般,不太重要。其實不然。一個重要的例子是,在圓形當中,圓周=常數x直徑。這個常數,當然比任一圓的圓周或直徑重要得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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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識比功課重要。思考比答案重要。學問比分數重要。品格比紀律重要。身體比校服重要。健康比儀容重要。動機比服從重要。情緒比態度重要。睡眠比趕工重要。成長比升班重要。人生比學期重要。
我的成長並不健康快樂,也沒有得到些甚麼聰明智慧。我只希望能夠做點甚麼事,讓我的學生不要過這樣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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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以為,要學生重覆地做一大堆相同模式的練習,只會使他們變得像機器一般,一點智慧也沒有。隨著專業知識和教學經驗的累積,我現在覺得以往的想法實在大錯特錯--現代的機器哪有這麼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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